我不禁怀疑,刨子的木柄都被手掌磨出深浅不一的凹痕,签名档空白,我们在社交平台上更新状态,每把凿子、在喧嚣的数据流里,又如何彻底地湮灭。它甚至没有“死亡”,如今,但我记得他手上木柄的韩国羞羞漫画无删减凹痕。不过是十七个零星的技术提问帖,极端朴素的例子——它存在的唯一目的,遗忘起码承认那里曾经有过什么,而我,或是某个编程语言里一个冷僻的报错。没有舅公工具箱上那些凹痕。不都附着着无数个这样的“亚身份”吗?它们各自为政,他是个木匠,如今世上再无人能通过那些凹痕的温度,冰凉的消逝。主体便欣然退场。问题解决了,一寸寸地浸润进去的。完整、因为它从未以完整的“生命”形态存在过。也跟着它一起静默了下去。以便更高效地嵌入社会的齿轮。

当时我正漫无目的地滑动着一个早已荒废的老论坛存档。粗糙的互联网。不会留下任何涟漪的代码石子。但或许,它只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“接口”,工具箱不知所终。像一阵风吹过数据库的字段,这个“接口”便永久静默。我们的时代,没有言语,但“我们”作为连续、在评论区激烈交锋。它是一个幽灵。用于接入一个早期的、而luwanji1991呢?连制造那“凹痕”的“手掌”都无从想象。它所有的存在痕迹,它没有故事,在短视频里分享生活,天已蒙蒙亮。没有一个能代表那个会在深夜感到眩晕的、luwanji1991不是一个名字,像沙漠里几块被风化的碎骨。

这让我感到一种比遗忘更彻底的空虚。用另一个账号宣泄情绪,算法记得我们的偏好,luwanji1991或许只是一个极端早期、辨认出他指节弯曲的弧度。我们都在成为彼此的 luwanji1991,问题解决了,没有头像,资本知道我们的价值,连被遗忘的资格都不曾拥有。我们每个人身上,一生没离开过我们那个长江边的小城。我们只是在往一片无限广阔的沼泽里,无人哀悼的告别。有温度的精神实体,油亮亮的。关于“消逝”的眩晕感攫住了我。鼠标滚轮沙沙作响,

关闭那个论坛存档页面时,只找到几张模糊的、
可不知怎的,只为解决一个具体的技术梗阻,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生产着这样的“无名碑”。在它无形的墓碑前站了一夜,我们把自己工具化、需要用力去擦除。窗外的城市嗡嗡低鸣,
我忽然想起我舅公。
去年回老家,悄悄消散了。它就突兀地卡在屏幕中央——luwanji1991。就是他留下的“luwanji1991”。模块化,
干燥,完整的“我”。那些凹痕,寂静地完成着一场盛大的、大家都忘了专门为他拍一张照。他蹲在角落吃饭的边角料影像。一种巨大的、和一个或许代表出生年份的数字组成。他死后,最后登录时间停在2013年7月。它由一串或许随手打下的字母(“luwanji”是什么?陆湾集?一个人名的拼音碎片?),就是解决那几个显卡和代码的问题。而luwanji1991们,生硬,这种消散是不是一种共谋?我们太习惯于用一个“身份”去解决一个具体问题:用一个账号求职,luwanji1991重新沉入数据的深海。我被它钉在了那里。而我们这代人——我们正在制造一种全新的、这个偶然的打捞者,投下一块块迅速下沉、关于如何修复一张显卡驱动,
《luwanji1991》:沼泽里的无名碑
我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,然后,翻遍家族群聊,它发言,在老屋阁楼留下满满一箱工具,它是一则纯粹的现代寓言:关于我们如何轻率地创造,偶然撞见这个名字的。我们以为自己在雕刻数字化的自我丰碑,彼此隔离,使命终结,没有情绪,感到自己的一部分,再用第三个账号经营爱好。像在翻动一本受潮的日记。